刊登于更生日報

今天的天氣非常好,太陽高掛、風和日麗,是個適合學習新教訓的日子。

其實這樣說也不恰當,因為今天得到的教訓,是我一再告誡我的學生的簡單道理。

身為「稱職」的老師,我把所有的考卷都放在考卷室裡面,我的七百多本小說,也很幸福的待在裡面的一片牆壁上。整齊的架子上擺著整齊的考卷,兩架國際牌除濕機輪流運轉,以確保考卷不潮濕發霉,這個考卷室在我的標準來說,是非常完美的了,唯一的小缺點就是:鑰匙不見了。所以,每次從考卷室出來,我都會輕輕唸一聲:不准鎖門。八年以來,我真的沒有鎖過它。

今天都是被美麗的太陽害的,我才會去鎖它。

話說今天下午,我準備進考卷室拿考卷,經過走廊時,看見窗外美麗炫目的陽光,我一時著迷了,就先去站在窗前,看了一會兒風景。

等我拿好考卷出考卷室時,一個念頭閃過腦中:明天要去日本,七天以後才要回來,一定要檢查門窗確實鎖好,於是我忘了對自己說:「不准鎖門。」

隔了幾分鐘,我又要去拿考卷了,沒想到我的手握住門把,絲毫轉不動。天吶!真像是晴天霹靂敲在我的大頭上,我覺得兩手發麻、兩腳發軟。

所幸我的頭很大,機智也不小,也幸好我的考卷室是有窗戶開向陽台的。我立刻跑到窗子邊,一邊祈禱我不要連窗子也上鎖了,一邊猛力拉動窗子,嘩啦啦!窗子應聲而開,我的圓圓臉上,盪開一朵朵燦爛的笑容。

我的腳長,輕輕一伸就踩在窗框上,另一腳再輕輕一蹬,整個人就輕巧的蹲在窗框上了。

如果我不猶豫的話,我就會施展輕功,飛身往下跳,但是我稍稍猶豫了那麼一秒鐘之後,我想:「不能跳,樓下八十幾歲的老太太,應該正在睡午覺,我不能不顧慮別人。」老天!我是這麼有公德心的人嗎?

於是我想要踩著窗戶旁邊的書架,輕巧的走下去。

我的書架用脆弱的三夾板做成,禁不起我的五分之一的重量,我應該慢慢的推開書架,整個人先坐在窗框上,把腿往下伸,再慢慢的把身子溜下去。

但是,都是那個燦爛的太陽害的。我的全身沐浴在暖暖的陽光下,居然使我突發奇想,以為我可以輕輕的踩一下書架最上方,就像蜻蜓點水那樣,所謂借力使力,一下子就可以輕巧無聲的跳進去了。

沒想到我才輕輕的踩了一下,嘩!的一大聲響,書架的最上一片垮了,我呢,被書架給丟了下來,用盡全身的自制力和平衡力,才能勉強維持站姿,而沒有跌坐在地上。

幾秒鐘之後,我覺得右大腿後方一陣涼意,腦子裡蹦出第一個念頭是:老天!我的褲子破了個洞,真丟臉!。等一下怎麼面對學生?伸手去摸,我的褲子不是破了一個洞而是撕開一大片,半條大腿露了出來,難怪涼颼颼的。

這件牛仔褲,是我最厚的一件,但是它被書架旁邊的螺絲釘劃破了,劃出一道L形的裂口。L字的兩邊各長約十五公分,開口整整齊齊,比我前一陣子想追求流行,而拿刀子在前面劃開的開口還帥。

我回頭看看那根黑漆漆的釘子,上面的鏽一定很厚,如果我被它刮傷的話,會不會害我得破傷風?

糟糕,我有沒有流血?大腿涼颼颼的,該不會是流血了吧。我心生畏懼,慢慢的伸出手去摸,沒有濕,可見沒有流血,也沒有痛的感覺,可見沒有受傷,我可真是鴻福齊天!
現在我得面對這個大破洞了。如果讓學生發現我的糗樣,那可糟了。

我把書架上的筆筒倒空,滾出一堆奇奇怪怪的東西,裡面居然有一捲深藍色的縫衣線,上面插著一支已經生鏽的針。真是天助我也!篤信天主的我,立刻唸了一遍天主經、一遍聖母經、一遍聖三光榮經,然後關緊門窗,脫下牛仔褲,立刻開始當起小裁縫來,很迅速的縫好裂口。邊縫邊想:這條牛仔褲在我的超級爛技術加工之下,說不定很炫!

當我把褲子縫好,從考卷室走出來時,滿臉鎮定,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。五分鐘之後,我就開始上課了,沒有任何一位學生發現我的褲子不對勁。

下課之後,我把這件事情告訴我同事,她大笑了好久,直笑到眼淚流出來。她說:「老師,你想像一下,當你從書架上滑下來的那個窘狀!真的好好笑了。」

開車回家的途中,腦中蹦出一個念頭:真可怕,如果那根釘子再長一點點;如果我的身體再向左邊挪一點點;如果我真的被割傷了,血流如注,鮮紅的血沾濕了褲子......,一瞬間,種種可怕的聯想,紛紛鑽進我的大頭裡面,嚇得我手腳發麻,心跳激烈,久久不能自己。

回到家,坐在安全的書桌前面,我開始想,這次因為自己的莽撞行事,差一點惹出壞事,真的該好好反省了。我不可以每天教小孩不能騎機車,不要涉險,自己卻在一時衝動之下,做出不理智的舉動,真不應該。
然後我打開抽屜,開始找劃撥單,想捐一些錢出去,所謂破財消災嘛!找著找著,我突然覺得我此刻的行為好幼稚、好可恥!我到底在幹什麼?

當我從書架上摔下來時,我不擔心身體有沒有受傷,而是擔心面子問題;當我想要感謝天主的照顧時,不是因為我沒有受傷,而是因為我找到一根針和一團線。
什麼時候我變成一個重視面子而不重視身體的傢伙了?
現在我所要做的,竟是企圖用錢來「買」天主下一次的保佑!我真是太可恥了。

最後,我還是填了劃撥單,不過我告訴自己,我不是跟神談條件,我是真心要捐款給德肋莎修女的修會,唉!越描好像越黑了,這條破褲子我要永遠保存起來,隨時提醒自己:儘管我自命清高,還是有卑劣的時刻。

86.04.01